青絲故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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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秋夜雨的寒意彌漫,攝政王府深處,浴室內卻氤氲着溫熱水汽,與外間呼嘯穿廊而過的冷風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屏風內萦繞着草藥被熱水浸泡後略帶苦澀的清香,與青煙袅袅的玉栀瑤華糾纏着,形成某種奇異的寧神香氣。
我知曉,是裴钰的安排。
今日沐浴所用并非尋常花草香料,而是安神草藥。
他想要借此無聲安撫我今日傷神的疲憊,以及或許連我自己都未曾發覺到因心脈紊亂而愈發虛弱的不堪。
此刻只餘裴钰一人在此,這是十七年來從未改變的習慣,亦是彼此早已無需言說的心照不宣。
自我十歲那年将他救下要他做我的侍從開始,他自此便是那諾大的左相府中,除了母親以外唯一信得過的人。
裴钰的動作依舊利落而安靜,此刻正極為專注地望着我,為我緩緩拆下玉冠,青絲頃刻散落于肩頸,似乎也褪去了某種束縛。
他垂眸為我梳理着青絲,那雙曾殺人無數的手,此刻指尖的力道無比輕柔珍重,仿若生怕牽扯到某處弄疼我,哪怕片刻。
我靜默望着銅鏡中裴钰的身影,這種被溫柔以待的感覺,在今夜莫名教我心緒動容些許。
因我知曉,他與旁人不同。
他如此待我,并非僅因我給予了他貼身侍衛亦或暗影司統領那些虛銜名分,也興許并非僅因年幼對他瀕死時的救命之恩,而是某種彼此相伴十七年,早已融入骨血的默契信任與我偶爾縱容越界的親近。
還記得十歲那年上元節的冬夜,京都長街繁華喧嚣,我被淩青政拉去玩鬧,意外在暗巷見到了那個被人牙鞭打到幾近瀕死的少年身影,單薄而倔強。
恰逢淩青政買糖葫蘆不在,我便獨自踏入那條肮髒的暗巷,出言制止了人牙再度狠狠揮下的鞭子,不由分說地買下了他。
在那個飄着江南薄雪的冬夜,我見到他傷勢重得幾近瀕死,方才人牙分明是奔着将他打死的力道揮下的,他卻未曾發出過一句讨饒的聲音。
我将他買下後,見他因傷勢過重依舊蜷縮在地上,被血污沾染的青絲遮擋住了他大半慘白的容顏,我問他可還好麽,倘若走不得只好尋人來背他。
他聞言氣若游絲地擡首望向我言說不必,多謝公子相救。
相視的瞬間,我才驚覺那竟是一雙湛藍眼眸,長睫低垂覆蓋着薄雪。
楚人雙眸大多以淺褐為主,如此奇異的眸色我倒頭回初見,但年幼的我卻并末驚懼,反倒對他好奇更甚。
他見我神色訝然,似乎極為不自在地了然垂眸,低聲言說吓到公子了罷。
但我由衷未曾驚懼,見他那般傷勢終究不忍将他丢在原處聽天由命,故而問他可願自此跟着我,他用那雙我從未見過的湛藍眼眸動容地望着我,言語間盡是堅定決絕。
他說,他願。
我問名字,他說沒有。
于是我望着他思慮片刻,決意給他起名叫作裴钰。
告訴他這二字意為不同流俗之稀世珍寶,更意在告訴他,人貴在不自輕自賤,以後跟着我,更是如此。
那一刻他倚靠在冰冷的牆壁呢喃着這個名字,仿若得到了某種歸屬,随後那雙湛藍眼眸竟泛起薄霧,唇間泛起極為虛弱的蒼白笑意對我言道,多謝。
第二日面對傅昱衡對那雙藍眸溢于言表的厭惡,我擋在他身前宣告般強勢言說,父親,我要留下他。
傅昱衡雖自幼待我與母親涼薄,卻因顧忌蕭家,不得不給予我這個被他所不喜的嫡長子一應俱全的尊榮體面。
故而他當衆被年幼的我那般拂了身為家主的面子,卻未當場發作,只不置可否地未曾言語,亦算得某種妥協的默許。
自此以後,他便如影随形伴我十七年。
陪我逐漸長大,陪我成為尚存少年心氣的傅氏長公子,陪我十五歲出征北境,陪我歸京入仕,陪我設立暗影司,陪我走過所有或明或暗的路,為我甘願隐匿于陰影處,做我手中最鋒利的刀。
只求我歡顏,只求我平安。
或許不知何時他對我有了某種越界的情愫,但他向來将其隐匿得極好。
直至三年前我與楚沉意那場失控的親吻,被他戳破心事狼狽暴怒地回到府中在此沐浴,意圖洗去滿身的龍涎香與遍布的暧昧痕跡,我見到了他眼眸深處恍惚而過的嫉妒與痛楚,才知曉他對我的情意。
那夜我自毀般想拉他一起堕落于泥沼,便蠱惑般引誘他是否也想如此,見他禁欲克制的模樣,我不由分說地拽過他的衣襟強行吻住了他。
他未曾抗拒,但緊緊相擁着我的力道大到幾近将我融入骨血,共同完成了那個瘋狂而窒息,甚至帶有宣洩意味的吻。
那夜過後,我們誰都未曾提起,仿若一切都未曾改變,又仿若……有什麽自那夜開始不同了。
他是我自幼的貼身侍從,是我暗影司的裴統領,是……我的裴钰,是我自幼認定的稀世珍寶。
“……王爺?”
裴钰的聲音自後傳來,将我從缥缈虛無的久遠回憶中驚醒。
銅鏡中那雙湛藍眼眸依舊,只是比當年那個倔強野性的少年,添了幾分歲月沉澱下獨屬于我的溫柔。
“無礙。”
我微微擺首,以冰涼的指尖搭上他的掌心起身,略顯疲倦地張開雙臂道。
“繼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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